第2o9章 爱初会
“走!”一声令下,马车启动,留下两道深深辙痕,消失在远方的城郭。
张居正僵立原地,神色凄然。风声呼啸,卷过他单薄的官袍。
京师南郊荒凉官道上,一辆押解曾铣家眷的破车,在风雪中蹒跚。暗处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静静停着。黛玉眉眼沉静,对身边黄鹂低语数句。
黄鹂点头,怀抱一个沉重包袱,快步走向曾家老仆,不容分说塞给他,低声道:“故人所赠,收好!”
老仆抱着包袱,触手坚硬冰凉,竟是成锭的纹银!他老泪纵横,朝着小车消失的方向,深深叩首。
同样沉甸甸的银两,也在苏纲流徙前夜,被陆绎悄无声息地送到他枕畔。
灯市口张府书房,张居正静立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久久无言。黛玉悄然走近,望着他萧瑟的背影,忍不住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。
“夏老师他走了……”张居正声音沙哑,喉间哽咽,“他恨透了我……”
黛玉脸颊贴着他微颤的背脊:“白圭,你已尽力了。恩师性命得全,曾、苏二家亦有生机。”
张居正缓缓转身。烛光映亮他清俊的脸庞,眼眶通红。但那双眼中,痛楚疲惫之下,是磐石般的清醒与冷酷的坚定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嘶哑却平静,指腹轻拂黛玉的脸颊,“朝堂之中,从没有清浊之分,唯有权力倾轧,步步杀机。我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,为大明刮骨疗毒,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,行常人所不敢行!”
黛玉仰头望他,烛光下,他眉宇间威严初显,已非昔日温雅的翰林。权谋斗争重塑了他,她能感受到丈夫的隐痛与孤寂,将脸颊深埋进他胸膛:“白圭,我陪着你呢!”
窗外长风卷过屋脊,呜咽如泣,烛火在锦帐外晕开一团昏黄,夜风偶尔拂入,光影便跟着轻轻摇曳。
张居正散了发,坐在榻边,清秀的眉目此刻被昏光柔化,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沉郁。黛玉挨着他坐下,指尖带着温存,轻轻落在他微蹙的眉心,“不许皱眉,我最厌颦颦二字。”
他侧过脸,目光对上她娇嗔的容色,勉强牵起一丝笑意,声音低沉带着沙哑:“知道了。”
“白圭……”她低语,声音轻柔如羽。指尖顺势滑下,落在他微凉的鬓角,然后轻轻握住他放在膝头的手。那手修长而骨节分明,此刻却无意识地紧攥着衣袍,指节泛白,仿佛要将满腹的沉重,都捏碎在掌心。
“徐阶入阁的事,已经定了么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帐外摇曳的烛影,仿佛要穿透温暖的遮蔽,看清外面那令人窒息的寒夜:“快了,已经从吏部侍郎,拔擢为礼部尚书了。严嵩也如愿当上首辅了。”
张居正喉结滚动,似咽下极苦的胆汁,“贪权误国之徒窃据高位,满朝朱紫却多是趋炎附势之辈。”声音里是刻骨的痛心与无力。
“他终究会倒台的。”黛玉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肩头,一缕发丝滑落,与他垂落的乌发温柔缠绕。“眼下保全恩师性命,才是最要紧的。那些禄蠹虫豸,纵然一时得意,不过是妖桃艳李,经不得风霜,终非栋梁之材。”
他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缓缓放松,反手紧紧揽住她的腰。一声长叹,灼热而沉重,拂过她额际的发丝:“豺狼踞于高堂,清流陷于泥沼。你我那样渴望收复河套,如今却不得不行此违心之事,以退求存。此中煎熬如沸油烹心!可恨!可叹!”胸中块垒激荡,握着妻子的手也愈发用力。
黛玉抬起头,指尖怜惜地抚过他紧绷的下颌,迎着他眼中翻涌的沉痛与不甘,她温言如水:“切莫苛责自己。清流之骨,刚在脊梁,韧在气节,直在道义,曲在权宜。今日退一步,焉知非为来日进百步?”
她的眼眸映着烛光,明亮而温暖,“恩师尚在,清流未绝,薪火犹存。你心怀社稷,誓济苍生,只要此志不改,此心不灭,便如岁寒松柏,虽处风雪,自显青翠。我会与你一同守候天地清朗,正气昭彰之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