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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月廿八,王家管事再至,言明城西水田五十亩,已过户至张文明公名下……”

一条条,一项项,时间,地点,人物,财物,清晰无比,如同最冷酷的账簿。大颗大颗的冷汗,从张文明惨白的额头上,争先恐后地渗出,滚落,浸湿了他簇新的酱色衣领。

他身躯筛糠般抖动着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,那不仅仅是身败名裂的羞耻,更是灭顶之灾的预感!

席间那些方才还竭力鼓吹“天作之合”的族老,此刻个个面如土色,恨不得将头埋进面前的碗碟里。

当王知远念毕最后一个字,合上册簿,那轻微的“啪”一声,如同惊堂木落定。

“父亲大人。”张居正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张文明耳中,“王家此等巨蠹,附之如飞蛾扑火!其家产皆乃民脂民膏,沾手即污!儿子不忍见您老迈之年,因一时不察,铸成大错,晚节尽毁,甚而……为阖族引来灭门倾覆之祸!”

“灭门”二字,他咬得极重,如泰山压在张文明心口,令他浑身剧震。

“为家族长远计,也为父亲清名着想,”张居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儿子已做主,将王家所赠之金银,田产,器物,尽数处置。所值银钱,全数捐入荆州养济堂,以赡孤老;另将田产拨付给江陵女子义塾,供寒门子弟读书进学。账目清白,已报有司备案。”

他微微倾身,目光直视着父亲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睛:“自今日起,父亲当安心在家,颐养天年。修身养性,澄澈心怀。酒乃乱性之物,于养生无益,就免了吧。”

张居正语调平平,却宣告了最严苛的禁足令,“儿子归乡养疴,尚有余暇,家中内外诸事,自有儿子料理。父亲大人,就请在府中静心休养,无事,莫再出门半步了。”

言毕,张居正不再看父亲一眼,目光扫过席间众人,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下意识地垂下了头。他起身,不带一丝留恋:“诸位慢用,叔大告退。”说罢,转身便走,穿过风雨连廊,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
在张镇夫妇一声叹息中,张文明呜咽起来,身躯瘫软在椅中,涕泪纵横,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。

厅堂里宾客未散之际,张居正已带着长子青香、次子青溪,置身于江陵城喧闹的街道之中。自从黛玉为荆州商贾,争取到了减免苛捐杂税的利好之策,这里日渐繁华起来,店肆林立,人流如织。

父子三人走进玉燕堂,打算购买一些花露、澡豆、玉容散、避暑香珠,用来祛汗爽肤。由于从前的掌柜赵常宁横死店中,原来的店铺生意寥落,勉强支撑了数月,在新掌柜的建议下,玉燕堂于今年三月,搬迁到了城南,生意才又红火起来。

玉燕堂中混杂着胭脂香粉的甜腻气息,新掌柜夏娘子是个珠圆玉润的中年妇女,见是老主顾来了,立刻绽开了笑颜表示欢迎,又让霜鹄去备货。

青溪个子还不到柜台高,正扒在玻璃柜台上,目光好奇地扫过里面摆放的各色香囊、香佩、香串。他突然手指点在玻璃上,奶声奶气说:“乌龟!哥哥你看这里有一只乌龟!”

青香笑道:“这里没有乌龟,只有胭脂香粉。”

青溪拉扯这兄长的衣袖,鼓腮道:“这分明就是乌龟,亮汪汪的壳,还咬着一条麻绳……”

掌柜眯着眼往柜台里瞅了瞅,笑道:“这是茉莉香泽,是用胡麻油、鹅脂、零陵香、甘松做的,都是油,我怕弄脏了柜台,就垫了些废纸在底下,那是小儿的涂鸦,我想他的时候,就看上一眼。”

霜鹄用锦袋包好几样货,听到他们谈论纸上的乌龟,嗤笑一声道:“夏掌柜,那不是你儿子的涂鸦,原是闽地镖局的赖汉,戏弄我画的,我气不过就撕了,被你儿子拿去玩了。”

张居正准备拿着东西,转身离去时,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头问霜鹄:“闽地镖局?他们是来进货的?还是打探行市的?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那个痞里痞气的小子,是二月送信到老店那边去的。”霜鹄皱着眉头不是很情愿回忆的样子,“说是有我的一封信,还对我说了些不中听的话,问东问西。我不愿搭理他,拆开信发现里面还有个信囊,又继续拆,结果里头就一张纸,画了个乌龟,还有一行鬼画符。我就把信撕了撂在渣斗里,结果被夏姐的儿子拿去玩了。”

张居正的心猛地一跳,倏然转身,盯着那玻璃柜中隐约透出的乌龟影子,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“拿出来,给我!”

那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玉燕堂,掌柜和霜鹄都吓得一哆嗦。

张居正的目光瞬间钉在隐约的画上,不等霜鹄将柜台中的头油香泽挪开,他几乎是用抢的,一步上前,大半个身子扑在柜台上,不顾青溪吓得大哭,将那张浸满油光的残纸片取了出来,纸片前后透亮,沾满了茉莉的香气,边缘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。

他颤抖着双手,屏住呼吸,极其轻柔地将那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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